第二十章 审判之夜（II）：绝非守护的正义
雨幕落下，身穿囚服的人们被黑衣侍者们推着挤向一座高大建筑。从下往上看，圆柱形的外观在二分之一高度处骤然改变，如同漩涡一般扭曲成水花状，只在最高处留下锥状的突起。上下仅靠一段窄小的支柱连接，让人怀疑其是否随时会坍塌。
“谢尔特综合议厅，在ST791年由建筑系和界塔前任塔主【苍之勇者】共同承办建设，据红塔遗迹中的手稿加以改造而成，建筑半径137.3米，最高处距地面562米，包含数百个固化阵列和活化阵列，与此处地脉仅距三十余米，可以充分引动地脉压制厅内可能的不轨力量。任何企图反抗决议的行为，都将被审判者裁决。”菲利普介绍道，提前众囚犯两步，站到了那玄铁铸就的大门前。
“各位，欢迎来到〈审判会议〉。”
沉重的推搡声在大厅内回响，宋忠等人茫然的被推进大厅之内。“谢尔特综合议厅分为上下两部分，你们位于下层的审判区。”
宋忠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发现是一位银发结簪的老妇人，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成熟女性特有的优雅和大方。
“玛利亚院长！”有人认出了她。
“救救我们，玛利亚院长！”“我们是无辜的，院长！”“为什么要这样……”“妈妈……我不想就这样死掉……”……
宋忠看到玛利亚的脸上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不忍之色，或许那其中还带着几分愧疚。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玩某款战略游戏的时候。当他在游戏里击败其他国家时要选择是否将其子女释放回国的时候，看着那些在高台下颤抖的青年们，自己的脸上应该也有相似的表情吧。如果将敌国子女释放，难保其中不会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家伙举起反旗，可如果不将他们放归，是看着他们在国仇家恨中逐渐腐弱萎缩，还是让他们去见天国的父母呢？在所有的Bad End(坏结局)中，他只能选择最不坏的那一条。冠以玛利亚之名的院长啊，是你的话，又会做何选择呢？
欲戴王冠，需承其重。
玛利亚面带微笑，招手示意囚犯们走过来，一个小姑娘走的最快，她带着就要溢出来的笑容，扑进了玛利亚的怀中。
玛利亚生怕小女孩摔着了，顺势一捞将她抱在了怀里。小姑娘却也不羞怯，嘻嘻笑着亲了玛利亚的脸，留下一个沾有水痕的唇印。
玛利亚制止了侍卫们的过度紧张，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道：“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呢？”
小女孩嘴角咧开，笑容如八角梅般绽放：“稻穗！稻穗的名字是稻穗！”接着低下头，松开环着玛利亚腰间的小手，吓得玛利亚赶紧抱紧了稻穗，生怕她不小心摔倒了。却见稻穗一根接一根板着手指，口中嘟囔着“一根，二……”
“玛利亚院长，审判会议……”黑衣侍卫看了一眼表，咬牙打断了玛利亚院长和稻穗之间的互动。
见状，玛利亚将小女孩放下，轻柔抚摸着她的头：“稻穗，玛利亚奶奶要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抱抱吧？”
说罢，玛利亚收回手，转身向着上层区域走去。菲利普连忙撇下哭嚎的众囚，追上快步行走的玛利亚：“院长大人，所有审判名单上的待审者全部都在这了，执行委员会全员，等待您的指示。”
玛利亚瞥了菲利普一眼，冷声道：“为什么里面会有孩子？”
菲利普微笑依旧：“她是某位待审者的亲属，希望能见证自己亲人的最后一面。”
“我警告你们最好不要动什么多余的手脚，不然……”玛利亚顺口威胁了菲利普一下。
“玛利亚奶奶！”
玛利亚惊讶地转过身，那个栗发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追到了两人附近，不住喘着白汽。小姑娘见玛利亚回头，连忙抬起头来，两只灰扑扑的小手举过头顶成巴掌状，只把一只手的大拇指板在掌心处。
“稻穗，稻穗九岁了！”女孩正是生长的时期，儿童的软糯中掺杂着少女的清脆，别有一番风味。
“再等六年，稻穗就可以一直和玛利亚奶奶在一起了！”
玛利亚愣了愣，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了微笑，连岁月的褶皱都无法阻挡这发自内心的笑意。她再次将小姑娘抱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
稻穗发出奶声奶气的抗议，两只小手在玛利亚身上推来推去。玛利亚这才放开稻穗道：“稻穗，你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呢？”
“因为玛利亚奶奶是安希姐姐和凯撒姐姐的师父，和奶奶在一起就能找到姐姐们了！”
玛利亚起先微笑着，但当“凯撒”这个名字出现时，她脸上的笑意霎时消失，像是投进大海中的一包紫罗兰，转瞬间就被吞噬殆尽。
她双唇颤抖，话语中带着几不可察的软弱：“稻穗，你的全名是？”
稻穗一下从玛利亚的怀抱中挣脱，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伸手礼，掌心中的菱形环圆标志分外显眼。
“稻穗的全名是稻穗·佛罗尔，是监察委员会的下一任会长！”
玛利亚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紧紧塞进了稻穗手中。小女孩似乎下意识不喜欢这样的行为，想要丢弃被强塞进手中的东西，却被玛利亚用手狠狠包裹住她的小手不让她打开来看。看着稻穗那澄澈中带着疑惑的眼神，玛利亚一字一顿，似乎想把掌心中的意志刻在稻穗的心中。
“保管好它，这是属于你姐姐的东西。”
下一刻，玛利亚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上层的座椅之中。谢尔特议厅的术式封禁是有限的，作为具有豁免权的总裁会成员之一，只需一张一价的〈定点跃迁〉便可以让她到达上层的〈决议区〉，之前不这么做，只是因为没有必要罢了。
台下的稻穗看了看掌心的东西，露出至今为止最甜美的笑容，仿佛手中抓住了整个世界。
玛利亚院长简单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所有决议员均已到达：
左侧，以构筑系主任卡夫卡·莫拉罕为首的对内科，总计27人，全部到齐。
身后，以环境系主任云初玖为首的辅助科，总计38人，全部到齐。
右侧，以镇压系主任楚封居为首的作战科，总计21人，全部到齐。
前方，界塔代表2人，全部到齐。
玛利亚敲响手锤，声音如太古洪钟：“〈审判会议〉，正式开始。”
议厅由光亮转为黑暗，所有的光源沿着穹顶一一关闭，台下只剩余唯一的光斑——绯红之月透过议厅顶端射下的光。在那光斑之中，流金的天平静静悬浮着。宋忠明白，那就是主持这场审判会议的遗物：〈残月天平〉。
“D类人员，恶魔学者杰克，接受审判！”玛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伴随推掇声和打骂声，一个身形憔悴的男性被塞进了唯一被红月照耀的区域。原本挣扎和扭曲的面孔骤然变得呆滞而平静。
“杰克，接下来将由三位决议员向你提问，你的审判结果也将由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所决定。”
杰克呆滞地点头，脸上没有一点欣喜的表情。
“你是否参与了此次李运龙被害事件？”语气肃穆。
杰克摇头，双目无神，任凭绯红之月的光华照耀在身上，映出血红的残影。
“你是否背叛过学院？”不容置疑。
杰克继续摇头，身后，血红的残影越发深邃，似要将其吞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如同叹息。
杰克呆滞的神色瞬间消失，恐惧和痛苦在脸上翻涌，如同从地狱中逃出的憎恶魔。“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啊啊啊啊！”
台下的那个男人身上涌动着深紫的脓块，锋锐的爪牙肆意生长着，狰狞的血红尖角自额叶破颅而出，“全部去死，去死！”
他身后的赤红残影跟随他的动作而变形，如同活物。
杰克似乎终于完成了变形，连嘴中的咆哮都变成了含糊难明的恶魔语。但那话语中的咒毒和诅咒，却无视语言隔阂地传入众人的耳中。他躬身，想要离开血月所照耀之处，但每当他这么做时，他那恐怖的恶魔之臂便会瞬间萎缩。他被困在了血月的囚牢中，没有任何人能拯救他，他最后所谓的挣扎，更是击碎了其他议员因同情给他投票的可能。
猛然间，杰克的右额消失了，割面光滑，甚至能看见其中仍在流淌的血液。紧接着是右臂，左脚，都在一瞬之间消失。“Zeru Ku!Zeru Ku!”杰克瘫倒在地，嘴中邪恶的恶魔语仍旧在哭号。他蜷缩在地双手抱头，企图以此减少那剥皮剔骨的痛苦。
但这无济于事，他的身体仍在一点点如断片般消失。而在他躺下的地方，血月的残影露出微笑，拥抱这个饱受罪业的人。
“Zeru Ku!Zeru Ku!”杰克仍然在痛号着不知所谓的恶魔语，但他很快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话语了——他的影子，咬断了他的喉口。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即使是恶魔也无法在无法呼吸的环境下生存，他剩下的残肢蠕动片刻，很快也彻底的死去。
而那诡异的血色残影却依旧存在，它从影子深处掏出一双血色双叉，优雅地将杰克的碎尸嚼入口中，直到台上连一小滴血迹都不再留下。
用餐完毕的残影微一鞠躬，化为血色的光华弥散开来。
——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邪教的祭祀仪式一样。
“害怕了吗？”菲利普不知何时到了宋忠身旁，“这就是〈审判会议〉，这就是学院的正义。”
“这难道不比我被安排成A类人员的手段光彩的多吗？”宋忠回应道，“至少他们有接受审判的可能，而我只有死期。”
昏暗的舞台下，悲哀与哭泣交织，绝望共嘶吼起舞，痛苦的倾吐化作绝望的浪潮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灵。
“不，他们比你可怜多了。”
菲利普明明微笑着，语气却是冰冷。
“杰克，我认识他，在管理系他负责对憎恶魔的研究，他是最了解它的强大的，所以，当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生机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想成为那个理想中最强大的形象。而天平回应了他。”
“然而即使是这样强大的他，也仅仅只是让死亡来临的时刻慢了些许罢了。”
血月映照，菲利普伸手指向高居于审判区之上决议员的座位。
“上下层之间由无数道三价的〈禁绝〉和〈阻断〉阵列覆盖，配合地脉的支持，两层之间形成了绝对的隔绝。正如同太古之前的角斗场，观众们从坐席上俯瞰，因为角斗场上的战斗或激动或沮丧，但绝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血迹溅到这些贵客身上。”
菲利普扭动脖颈，侧身看向宋忠的方向。
“你看到了吗？那上方螺旋的座位，两边和对面都很高，偏偏最关键的决议长的位置相对高度最低。是啊，只有坐在那里才能更清晰更直观感受到自己拥有的掌握他人命运的权力吧？你看啊！他们在你的上方妄图掌控你，但他们终将俯首于你，只因你所在的地方，既是【权力的座位】！”
“只有手握权力，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菲利普紧紧盯着宋忠的双眼，语气终于平静下来。
“我的盟友，你会帮我的，对吧？”
“你真的甘心于屈服这必然死去的命运吗？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改变它么？”
你直视着那双眼睛，里面再没有你曾经见过的悲伤和苦楚，取而的是一种狂热，一种用绝望酿出的狂妄之火，只需轻轻一洒便会将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你需要我怎么做？”
菲利普收回目光，指着宋忠手里的纸条。
“答案，不是早就写给你了么？”
“是吗，看来我忘了呢。”
不对。
我什么时候收到的，这张纸条？
记忆仿佛被搅成一团，无法分辨是非真假。
【名单错误，杀死安希，诱导选票。】
“杀死……安希？她不是早就离开学院了么？”
菲利普冷冷笑着，“话虽如此，怎么可能有人逃脱得了审判会议？那可是Rlue类遗物的权能，没有人能逃脱。”
“安希，身为监察会的前会长，在学院内拥有极高的威望。她的死亡必将导致民心动摇，你再借此公布李运龙死亡的真相，界塔的两位一定会趁机镇压学院。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是，李运龙不是我杀死的吗？”
菲利普低头，“那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李运龙为什么偏偏死在你手里。”
“何况，你有越过虚界之门进入虚界的手段吧？”
看着宋忠惊慌的样子，菲利普笑了：“果然，我故意没有给你开放学院的门，可你还是收集到了李运龙过去的情报。我的盟友，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所以，即使在谢尔特议厅这种禁止术式的情况下，你也有进入虚界的方法吧。”
谈话间，之前被搜身带走的幽绿色水晶被菲利普甩回了宋忠手里。
“那么，就拜托你探索李运龙的虚界了，我的盟友。”
——————恶魔语词典——————
Zeru v.保护，守护;
n.不可抛弃之物;
adj.值得保护的，决不后退的。
Ku n.生命，与生命同等珍贵之物，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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